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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1988年的摇滚(短篇小说)

日期:2022-4-28(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来到谷镇之前,我对此地一无所知。因为父亲从没有告诉,这里是世界的尽头。而阿基则对此地有相反的看法,他说,这里是走向世界的起点。他认识我的第一天,便对我说:

“我带你认识一个隐蔽的世界。”

于是我认识了他们,认识了闪电乐队,认识了世界尽头的斑驳和博大。那是1988年春天,我听说了崔健,像他唱的那样,一无所有。

那时候,我刚满十七岁,高中还没有毕业,父亲便迫不及待在从谷镇国营照相馆退休了,从县城的一所普通中学把我拖出来,让我去谷镇接他的班。我的学习成绩太差,连学校守门的老头都断言我跟大学注定无缘,我只好屈从于父亲并带着几分无奈来到了离县城七八个小时车程之遥的谷镇。

谷镇地处偏僻之地,到了这里,前面就是一座接着一座的高山,四面都是高山,再也没有往前去的道,像是天涯海角,像是穷途末路。镇上并没有多少东西能让人们生活得丰富多彩,除了一间铁锅厂和一间茶厂,便是一些门可罗雀的店铺,两三条弯曲、破烂、肮脏的大街,粪便和老鼠随处可见,每逢圩日,便有一些农民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从四面八方涌到镇上来,人数还真不少,接踵而至,张望、闲逛、聊天、喝酒、看马戏、做买卖、闪进录像厅里看色情片,把他们在更偏僻的乡下积压了很久的孤独、忧郁和无奈带到镇上,他们一走,便把这些情绪连同垃圾一起统统丢下,像一支大军像风一样来又像风一样离开,使小镇显得更加压抑和沉闷,平日居民无精打采的,整日无所事事,似乎都在等待谁来打破这种局面。

父亲只用了三天的时间教我照相、冲洗胶卷,然后收拾东西回县城去了。其实,照相是一门简单的手艺,从第四天开始,所有的跨进照相馆的人都称我师傅了,我郑重其事地让他们坐在凳子上,命令或示意他们把腰伸直,把头抬高,把下马放低一点,眼睛看着照相机……我就这样成了一个国家工人。

我答应父亲辍学接替他的工作,根本的原因是我听信了他的劝告:当导演,是要从摄影师开始的,而当摄影师,必须从照相馆开始。我深信,我正走在通往导演的路上,坐在我的照相机前的不是普通的顾客,而是听从我指挥和摆布的演员,他们正按着我的旨意演绎着一部没有剧本没有情节也没有尽头的电影。我手中的是一部旧式海鸥照相机,架在巨大得有点夸张的支架上。色彩、焦距、快门、闪光灯……一边照相,我一边构思着、拍摄着,像一个导演那样工作,敬业、执着、精益求精且具有神圣感,以及不可抗拒的威严。但我很快厌倦了这种生活,比预想中快得多,厌倦感来得比青春期还快。因为坐在我面前的永远都是那些连姿势都摆不正的人,那些没有一点表演天赋的人,表情呆板,神色木讷,只比僵尸多一点动作,在镜头面前他们永远是第一次,他们让我快乐不起来。而且,我很快发现了,其实我并不是厌倦我的工作,而是对所处的环境感到恐慌。直到有一天,一个披头散发的少年的到来,从他身上我看到了一个演员的潜力,令我眼前一亮,像闪电一样让我振奋。

他像老客户一样满怀自信地走进照相馆,径直走到我的跟前,要我给他照相。我犹豫了一会,因为我还来不及看清楚他的脸。

“我已经交了钱。”他咧开嘴巴说话,“上个月交的钱,但临时有事,去了一趟县城……本来是让你父亲拍照的,或者你父亲应该告诉你,我需要怎样的照片。”

看上去,他脸色很白,还算比较清秀,个头不高,瘦削的身体似乎承受不了他的长长的蓬松的头发。吸引我的,除了长发,还有他背上的吉它,是的,那是吉它,在音乐课上我见过,而且我也会弹,只是远没有我的吉它弹得好。在我的班上,不会弹吉它的男生会很被女生瞧不起。我是最被女生瞧得起的一个,因为她们说我的吉它弹出了专业的水准,尽管她们也不懂究竟什么才是专业水准。

“你叫我阿基就成了。”他自我介绍的样子很坦诚,“在这里,除了吉它,我,一无所有。”

我从他手中接过收款收据,让他坐到照相机前。除了不肯把吉它从背上取下来,其他都听任我的指挥。“把头发弄得有条理一些,露出整个脸来。上巴往上抬高半公分,腰板伸直一些,眼神不对,忧郁了些……”其实,他一坐到摄像机前就已经摆出非常棒的姿势,深沉、成熟,几缕青发遮掩的脸稍稍往上跷起,略显忧郁的眼神里露出清高和不屑,还有从背后露出来的半截吉它,显示出卓尔不群的独特气质……我相信,这就是一个演员的潜力。我被他震了一下,赶紧按下了快门。他又换了几个姿势,我按他的付费情况一连拍了七八张胶片。一完毕,他整个人便松懈下来,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头:“你比你父亲有才华!”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把“才华”二字放在我的身上,虽然我一向自负,但那一刻还是有点受宠若惊。

“你将来会成为一个优秀的摄影师。”像我的语文老师鼓励我将来会成为一个好作家那样,阿基像一个功成名就的艺术家那样老成地夸奖我。我一时不知所措。我实在不知道在一个同龄人面前应该摆出什么样的姿态。

“三天后你可以来取相了。”我说。

阿基点了点头:“你父亲通常得要四天。”

我笑了笑,突然觉得他的头发并不让人厌恶,因为它很干净。

“晚上有空吧,我带你认识一些人,一些很有趣的人。”阿基说。

是的,我需要朋友和乐趣。我答应了阿基。我把他当成了我在谷镇的第一个朋友。

我知道了阿基是收购部的一个临时工,正是盛产茶叶的季节,山里的茶叶都送到了他那里,因此,他白天很忙,晚上也忙。那天黄昏,实际上已经是夜晚,我快要等得不耐烦了,他才出现在我的眼前。

他依然背着吉它,匆匆忙忙的样子,长发在脸上乱蓬蓬的。他说刚下班,今天炒了一天的茶,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茶香。后来我才知道,只要一离开收购部,那把吉它都会粘贴在他的背上,因此,我每一次见到他,他都背着吉它,匆匆穿过街道和巷子,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阿基带着我往北,穿过了邮政局、中学、供电站、木器厂,越过了一片荒芜的开发区,爬上一个小山坡,看到了很多的灯光,灯火通明处是镇医院。

与医院一河之隔,有一座古老的建筑,谁都看得出来,那是一座天主教堂。在医院灯光的辉映下,教堂显得比任何东西都破落,屋顶上的十字架歪歪斜斜的随时都可掉下来,它的破旧大大增加了小镇的凋败和孤寂之感。阿基介绍说,教堂是太平天国后期一个什么王出资建的,清军在落马镇消灭了太平军,清军从没到过谷镇。镇上的人并不信仰基督教,不相信上帝的存在,从不做礼拜,也没举行过其他宗教仪式,但临死的时候都希望躺在教堂里,即使在医院弥留之际也要对着教堂静候死神的到来,听说在这样死得特别安静,没有恐惧感,这种习惯一直沿袭至今天。因此,小镇历经磨难,小教堂依然能保留下来。

镇上很久没有人去世了。阿基说,所以每天晚上我们都可以到这里唱歌。

“唱歌?”我疑惑不解。在一个教堂里能唱什么歌?

他没有回答。我跟着他推开了教堂的大门,昏暗的灯光带着恐惧感扑面而来。教堂虽小,而且比较矮,但里面显得很空旷,除了小,结构跟欧洲的哥特式教堂没有太大的区别,尖顶,阴森,只是相对那些大教堂来说,它太袖珍了。没有一张椅子,也没有布道的讲坛,墙上高高挂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架,蛛网厚织的十字架下却端坐着一尊佛像,周围布置得像一座佛堂,不伦不类,显得既匪夷所思又滑稽可笑。

教堂里早已经站立着三个年纪跟我差不多陌生的小青年,每个人手里都有乐器,我马上意识到,他们是一个乐队。他们看到我有点突兀。阿基介绍说,他是摄影师,洪师傅的儿子。我父亲姓洪。

阿基说,我们的乐队有一个非常棒的名字:闪电,是他起的。

阿基所指的他,便是站在鼓旁边的高个子,他叫谢天。谢天接替了他父亲的工作,在镇电影院放电影。这是一个伟大的工作,在我看来,他最值得导演尊重,因为导演的作品都得由他放映才能让镇上的人看到。因此,谢天一下子博得了我的好感。谢天把手中的两根小棍棒抛向空中,然后接住熟练而又重重地敲了一下子鼓,以示对我的欢迎。左边怀抱贝斯的是他的弟弟谢地,是文化站阅览室的管理员,先前是在录像厅放过录像,所播的港台录像片太下流了,他父亲以烧了录像厅作威胁,才让文化站长把谢地换了一个工作。我向谢地问好,他只是对我笑了笑,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哑巴,一年前还是乐队的主唱,在一次与地痞们的打架斗殴中使他的喉咙发不出声音,但他的贝斯弹得很好,只是巨大的贝斯几乎把他瘦削的身子全遮掩了。

一个胖子过来拍拍我的肩膀:今后我们出名了,你就是我们的摄影师。

阿基说胖子叫冯开,是闪电乐队的主唱,我们都称他冯胖子。阿基还凑近我的耳朵说,杀猪的。仔细一闻,果然从冯胖子身上闻到一股油腻的猪肉味。但我很快便见识了冯胖子出众的歌喉和撕心裂肺的歌唱。让我震惊的是,这是一支摇滚乐队。即使在县城,我也从没见过摇滚乐队,音乐老师说,只有省城才有。但在边远偏僻的谷镇居然有一支摇滚乐队,不禁让我对此地刮目相看。他们也不多罗嗦,各就各位,开始练习。他们哪里是在练习,简直是在表演,是为我而表演,他们把我当成了最好的听众,好像害怕我没有兴趣和耐心听下去,他们表演得格外卖力气。后来我明白了,他们在谷镇根本就没有听众。其实,我曾经多么喜欢摇滚,我家里就收藏有数十张西方经典摇滚音乐的碟子。出乎意料的是,他们竟然是在演练英文歌曲,尽管冯胖子吐音不清,但听得出来,他唱的是披头士乐队的名曲《Yesterday》(昨天):

我不懂她为何要走,

她也不愿告诉我,

或许是我说错,

现在我渴望昨天

昨天,爱情无忧无虑

今天,我不得不躲闪

噢,我信奉昨天。

整个乐队是那么的棒,吉它、贝斯、鼓,还有冯胖子声嘶力竭的呐喊,像猪被刀刺进喉咙时撕心裂肺嚎叫,甚至那些动作都跟披头士形似……教堂是一个适合表演音乐的地方,声音没有受到场所的破坏和削弱,气氛也相匹配,只是让人感觉到整个教堂在颤抖,好像随时都有可能倒塌下来。

我被他们的表演吸引了。虽然我对摇滚是外行,但我知道其中的韵味,我喜欢它的激情和疯狂。看似嬴弱的阿基,弹起吉它却如此激情如喷,那拨弦打弹的手是那么有力果断,仿佛全身的气力全用在拨打的手指上,好像硬是要把吉它的弦线弹断。谢地的贝斯发出砰砰碰碰的声响,他尽情地摇曳着贝斯,好像贝斯的分贝一直没上升到他的期待,因此他拼命地让它的声音到达最悦耳。而看上去谢天绝对是最繁忙的人,干的是技术难度最高的活儿,看他咬牙切齿用尽全身气力砸打的样子,就知道他想要让人知道躲在乐队身后的他却是最大的存在。确实,谢天现在发出的声音是世界上最响亮最喧闹的,他头顶上的十字架随时会被震下来。

我一下子喜欢上了这支乐队。一曲下来,阿基对我说,你会不会弹吉它?看上去你会。我心里痒痒的很想露一手,但还是推托说我不会,我看你们表演就很享受了。谢地看了看我的右手指:“你不用欺骗我们,你是个吉它手!而且你弹的时间要比我们都要长。”

阿基把吉它从他身上取下来:“我的吉它只给弹得比我好的人弹奏,我相信你弹得比我好。”

我犹豫了一下,冯胖子用他混沌的声音骂道:“磨蹭什么,不会拉倒,装什么逼!”

我只好接过吉它,试了试弦,轻弹了几下《NorwegianWood》(挪威的森林)。

“他也懂披头士!他有乔治哈里森的气质!”冯胖子吃惊地对他们恭维我:“小子,我以为我才是谷镇的乔治哈里森,但你比我更像”!

我摇摇头,说冯胖子你才是乔治哈里森。

冯胖子自觉地唱起来,谢天兄弟跟着弹、敲,我们一起合作演绎了一遍NorwegianWood。完了,阿基给我鼓掌,由衷地发出赞叹:“你弹得真好,比我们都好得多,像把我自己最爱的女人送给你一样,我这把吉它送给你!”

我坚拒不受。阿基说,我还有一把更好的,上次给几个痞子砸烂了,不过我把它修好了,它是我姐从省文工团寄给我的。

“你姐在省文工团?”我神经质地问。

是呀,怎么?阿基说,我的姐夫是当导演的……

我惊讶而且有点失落。

“今后你就是闪电乐队的成员了,就像乔治哈里森加入披头士一样。”阿基说,并非要我收下吉它不可。我只好说,那我先借用你的吉它,和你们一起玩。

“可是,披头士乐队是四人组。”我说。我的意思并不是说要挤走谁,因为乐队加上我已经是五个人了,我只是想说明我是多余的。

“我经常得放电影,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取代我的位置。”谢天说。

一个尴尬的问题迎刃而解,大家都很满意。于是,我整个晚上都在练习,整个晚上都十分兴奋,像他们一样,沉醉其中。只需一个晚上,我便和他们成了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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