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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月】夜殇(小说)

日期:2022-4-14(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太阳早已经下山了。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它落下时溅起的一朵朵像点着了火似的云彩,现在也只剩下一缕缕逐渐暗淡的黄褐色的痕迹了。夜色渐渐的浓了起来,一弯细细的玄月斜挂在东边的山顶上,散发出淡淡的光辉。随着一股风儿吹过,前面庄稼地里的玉米叶子便哗哗地作响起来。

唉,这快要入秋的夜晚,清凉如水。

他除了把身上披着的夹袄往肩膀上拱拱,就坐在这块玉米地头上连一动也没动过。嘴里抽着的烟卷发出一明一暗的光亮,使他满是皱纹胡子拉碴的脸,在这薄薄的暮色里若隐若现地朦胧着。

身后不远的庄子上,谁家的婆姨正用细尖的嗓音喊着贪玩的娃娃,让赶紧回家吃夜饭。也不知谁家的毛驴在嗷儿嗷儿不耐烦地高声叫着,可能是主人忙着拾掇白天里撂下的活路,把它给冷落在槽头上了。

面前的一大块玉米地,黑黢黢地看不透里面。只有借着西边天际微弱的光亮,才能看清那高过人头的地方,密密麻麻的玉米叶子在随风摆动着。四边田野里不知道有多少蝉虫,正吱吱叽叽地吵成了一片。

好像这一切的喧闹都与他无关。他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坐着,仿佛入定在临外的一个世界里了。抽完的烟头划了一道弧线,悄然的落进了旁边的蒿草丛里。随着“嚓”的一声打火的声音,他又点着了一支烟,一簇火星继续在嘴边一明一暗地闪烁着。

在这眨眼间的火光里,我们终于看清了这张苍老脸。这是一张地地道道的庄户人的面相,忠厚善良中透露出一种被生活历练过的刚毅。他脸上的那些沟沟壑壑的皱纹里,填满了光景岁月带给他大半辈子的愁苦和恓惶。尤其是他的眼睛里,竟然被一层淡薄的泪光给笼罩了。这道含泪的目光哀伤而又悲凉,刚刚在他手里升腾起的微弱的光焰,好像转瞬就被这道目光的凄冷给浇灭了。

他抓起放在旁边的一个长布袋放在膝盖上,用手轻轻地摩挲着,像是在摩挲一个好久不见却又相当亲近的人的脸颊。

“唉……”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一股清凉的夜风忽悠悠吹过,把这声哀怨的叹息吹散在了漫漫田野里了。

又有一个一明一暗的火星在夜色里向这边挪动过来,到了他的身边停住了。随后这点火星慢慢低了下来,和他一般高了。两簇火星寂寞地在这吵闹的夜色里闪烁着。

“闲坐着?”刚来的火星问。

“闲坐着。”

问答后再无声息,只有地里的玉米叶子在刷啦啦地响着。微微的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好长。

“想求啥哩嘛?”又问。

“没想啥。”又答。

“今年雨水勤,肯定好收成哩。”

“嗯,肯定好收成。”

…………

两颗火星一明一暗地闪着光亮。快要熄灭了,那个新来的火星又发了一支烟。于是,两颗火星就又忽闪了起来。

“香草死了。”新来的说。

“死了……”他嘴边的火星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知道了?”

“知道……”

他嘴边的火星暗淡了下去,一只粗糙的大手狠狠揉搓着一株娇柔的小草,小草嫩嫩的叶茎被无情的揉碎了,湿湿的汁液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青涩味道。

“也是一个苦命的女人哩。”

“唉,苦命……”

“还想她?”

“……”

他低声嘟囔着,连自己也没有听清自己在说什么。抬头望去,晴朗的夜空里,一颗星星在对着他眨巴着眼睛,从他的脑海里渐渐唤醒了一个遥远的记忆,刚才还模糊的难怅清晰地令人心碎。

“嚓”,他又打着了火,点着手里的半截烟卷儿又哆哆嗦嗦抽了起来。

“那个时候你俩的事,只有我最清楚哩。”另外那个火星也亮了起来,有些卖弄地说。

“嘿嘿……”他的喉咙里挤出一声苦涩的笑声。

“香草那个时候在咱这一道滩也是个出了名的俊女子,长的云盘脸蛋花眼睛。单就那双长长的辫子,哎呀,现如今想起来也觉得馋恋人哩。”听得出来,这个家伙当年也是对那个叫香草的女人心存妄想的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面前的玉米地,呆愣愣地出神。

“你那时候是个地主娃娃,香草是个基干民兵。按道理人家管着你,你是咋把她给交缠上相好的哩?”

怎么和香草好上的呢?他沉默了。

应该是那一年的夏天,老母亲病重的时候吧。老人奄奄一息地躺在炕上,眼看着就要不行了。他看着老母亲病弱瘦黄的面容,心里实在难怅得不行。唉,母亲从十五岁出嫁过门,地主家的福没享过,可因为地主成份的罪却没少受。爹虽说是个地主少爷,可也是个不务正业的大烟鬼。到了解放的时候,一份家业已经让他踢蹋得差不多了。刚生下他没几年,一直病恹恹的爹双腿一伸撒手归了西。就丢下他们孤儿寡母,背着个地主的身份,在周围众人的白眼里,艰难的捱度着光景日月。

现如今母亲眼看着不行了,她唯一的念想就是在离开人世前,能吃上一口香油涮烙的白面饼子。可是家里眼看就那半瓮高粱米,新麦长在地里也还没有开镰,哪里能有白面呢么。他抱着脑袋蹲在母亲的炕头根底,难怅得一把一把落泪。

到晚上,他背了个书包就出去了。一头钻进庄子旁边的麦地里,捡着熟透的麦穗掐摘了满满一书包。他要把这些麦穗拿回去磨碎碾细,再连夜罗出面来,好好赖赖也要让辛苦了一辈子的老母亲在临走的时候,吃上一口新麦涮烙的香油饼子。

谁知道他刚一出地头,就被一支黑洞洞的半自动步枪给挡住了去路。

他提着偷来的麦穗,被香草背着枪押到了看护庄稼的小屋里。其他看护庄稼的人还没有回来,低矮的房梁上吊着一盏昏暗的马灯。香草就虎着好看的脸蛋,呵斥着让他靠墙站好,老实交代为什么要偷生产队里的庄稼。他就给香草讲了自己偷麦穗的前因后果,讲了母亲最后的一点愿望,也讲了自己的难怅……讲着讲着,他就讲不下去了,圪蹴在那里只是一个劲抹眼泪。

香草一声不响地听着,现在她也可怜起这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年轻后生。她的脸上早已经没有了刚才严肃的模样,一双俊秀的眼睛里装满了发自内心的同情。

最后她放他走了,把那一书包麦穗让他拿好,安顿路上小心些,不敢再让别人给逮住了。

第二天早晨,他在自己家的窗台上发现摆着一小盆白面。他哭了,他思量这肯定是好心的香草送来的。可怜他的老母亲是吃不上了,老人家吃了一口他用麦穗磨成的面粉涮烙出的粗粗拉拉的饼子后,就在半夜里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唉,那一小盆白面,让他这个破落地主的后代,在母亲离开后的痛苦无助中,感觉到了这世上还有那么一点人间温情……

“唉……”望着天空上那颗闪烁明亮的星星,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那时候二胡拉得好听……”那个火星星也熄灭了,陪着他一起在这夜色里沉默着。听他叹了口气,就又说起来。

“好听……”

“香草也唱得好……”

“唱得好……”

“那个时候因为你能进大队宣传队,香草也没少费口舌。”那个火星星又点着了,一烁一烁闪着。

“香草那是想让我多挣点工分,可怜我哩么。”

“嚓”,他也点燃了刚才熄灭的烟头。

“你拉她唱,要说还真是绝配哩。就那首《红太阳照边疆》,也只有你拉的调调,才配得上香草的声音哩。”那个火星星说着,不禁勾起了对往昔的回忆。

“主要是人家香草唱得好么。”他咂巴着烟卷儿,望着月亮光底下薄薄的雾气,说。

“那时候,我就看来你两个关系不一般哩。”

“我自己都不知道,你就看来啦?嘿嘿……”

“其实,明眼人都看出来了,就你……”

“那个时候,谁敢想那些……”

一阵夜风吹过,有一丝些微的凉意。不远处一只癞蛤蟆在“呱,呱”的叫着,夹杂在一片蝉虫的喧闹声里,显得有一种孤独。

两个人又不言语了,两颗火星星在暮色渐重的夜里,悄无声息地闪烁着。

那个时候,对于香草突然表现出来的亲热,使他这个光棍的地主后代无所适从。她为他能进宣传队跑前跑后的找人说情,让他在闲散的冬月天也能挣上满天的工分了。她经常跑到家里来听他拉二胡,顺便帮着他打扫屋子拆洗衣裳。这些他都记在心里,只思谋着以后该如何报答这个软心肠的女子。对于甚么爱啦情啦的,他不敢有一丝的非分之想。就是有,那也是电石火花般的一瞬。他把自己情感里那原本正常的青春萌动,畏畏缩缩的深藏在卑微的灵魂里,一点也不敢外露。

由于他的懦弱与卑微,便有了以后的不幸……

“都怨你,香草到底让给人骗了。”

“怨我……”他嘴边的火星哆嗦了一下,掉在了地上。

这低低的对话,像被天上散淡的月光洗过,带着一股湿漉漉苦涩的泪意。

或许怨他,他把香草对他的好,只是当作了一种同情和可怜。他不敢看她的笑脸,不敢看她似怨似爱的目光,甚至不敢拉一把她伸过来的手。他把她当做了一尊圣洁慈祥的神,可不能因为自己的地主成份而玷污了她的清白。

不想正是他刻意的回避,让香草的一片炽热心思在他冷峻和自卑的世界外游荡着不能亲近。最后,彻底让这个俊俏的女子跌倒在生活铺就的诡谲的冰面上啦。

“都怨你个怂包,可惜了香草一世的情义哩,最后让那个新来的武装干事钻了空子。”

“我……我怕害了香草么……”

“你个怂包……”

“……”

他的双手摩挲着放在膝盖上的长布袋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最后香草让那个畜生骗了身子,才知道人家有家有室哩。唉,狗日的武装干事……”

“狗日的武装干事……”他也忿忿地骂道。

“最后香草有身孕跑了,香草妈才给人说,其实香草心里一直有你哩。都是你装傻充楞,香草才一赌气找了别人。没想到还就遇着了那么一个畜生。”

“都怨我,造孽呀……”他低头哀哀长叹了一声。

夜色浓罩的田野这时已经安静了许多,那些嘈闹的蝉虫好像被这一声叹息给感染了,静静地蛰伏在无边无际的草丛和庄稼地里,默默品味着这声叹息所带来的感伤和落寞。

香草……他在心里呼喊着,我对不起你啊……

“香草走了以后,就再也没了音讯哩。你又见过她没?”问话声似乎很遥远,好像有一个人在冥冥之中质问着他的良心。

见过吗?见过啊。那是在一个冬天的大雪地里,在离这百十里地的一条山路上。

那年,他去南山桑树镇的一个亲戚家里。准备第二天往回返,没想到夜里就下了一场大雪。亲戚家好心留他再住两天,等天气好了再走。可是他担心家里刚生了娃娃的婆姨还有牛羊牲口,便等到雪刚一停,就蹚着漫鞋帮子的大雪往回赶。

走到黑山崾岘的山顶上,他看见前面的有一个女人领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正坐在路边歇缓。那个女人脖子上围着条围巾,只留下两只眼睛在外面。那个小丫头的棉鞋湿透了,脱下来放在一边,脚丫子被当妈的抱住放进自己的棉袄里焐着。旁边还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提包。

他把大皮帽子往下拉拉,裹紧身上的大衣就从这娘母俩的面前走了过去。由于好奇大雪天里赶路的这娘母俩,不禁转过头去打量。他发现那个女人正看着他,一双好看的眼睛里,一满是愁苦恓惶的神色。就是这双眼睛,让他猛地呆住了。

香草!他认出她来。这双好看的眼睛,他永远也忘不了啊。

他转过身来到这娘俩身边,撩开大衣的襟子,从里面撕下两片绵羊皮,把小丫头的脚拉过来一只一只给包裹好。

“大哥,谢谢你哩。你真是个好心人……”香草没有认出他来,看着他这么细心的给丫头裹缠着冰湿的脚丫子,就声音卑微地道着谢。

“香草……”他哽咽了,抬起头望着香草,眼睛里闪着泪花。

“你是……”香草诧异地端详着他,忽然浑身一颤。“唉,咋是你……”随着一声幽怨的叹息,两行泪水从香草的眼睛里奔涌而出。她把头转过去,看着远处被大雪覆盖的严严实实的山峁沟壑,肩膀剧烈地抖动了起来。

他抱着那个脸蛋冻得通红的小丫头,把她紧紧裹进自己温热的大衣里。小丫头睁着明亮亮的眼睛,好奇地望望他再看看背过脸凄咽的妈妈。

过了一会儿,香草平静了下来,她转过身子解下头上的围巾,神色凄惨地对着他笑了。

他的心不由得一阵疼。当年那个活泼开朗的香草哪里去了呢?面前的这个女人脸色青黄,还摸饰着薄薄的粉油。她掏出了一支烟,打着火便熟练地自顾自地抽了起来。从她刚才这一切的行为举止上,处处都显露出一个女人久历风尘的轻佻和粗俗。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恍恍惚惚就像做梦一样。香草,你咋就变成这个样子啦……

香草就像忘了刚才的激动和伤心,她口气平静地问他现在咋样。他都告诉了她,说他已经结了婚,刚刚有了娃娃。他还告诉她老家的情况,说现如今大家日子都好过了起来。她妈妈因为想她把一双眼睛也哭瞎了。

香草听到这,泪眼迷茫地望着他回家的方向说,她也想家,可是她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回去了。接着,就给他讲起了自己离开家以后的经历。

原来香草离开家后,就到了内蒙她的一个远房表姐家生了娃娃。可是她没有户口,在表姐家也不能长待,于是就抱着刚刚满月的女儿四处流浪……她跟着驮盐的脚户赶过脚,在煤矿上捡过煤核,跟着草台戏班子唱过戏……这些年为了能让女儿活命,她经受过了各种各样的磨难和侮辱,强装着笑脸熬苦地把光阴日月一天天迎来再一天天送走……

这不,桑树镇的一个皮影戏班子前天捎来信让她去,她就只好带着女儿在十冬腊月的大雪地里赶路了。

他看着香草现在的模样,知道她的日子过得太难怅了。他噙着一汪眼泪,哀求般地要香草跟着自己回去。

香草的脸上露出了惨淡的笑容,她空洞洞的目光扫视着周围的景物,然后停在了他的脸上。那双幽怨伤心的眼睛里,仿佛装满了这尘世上所有的愁苦和无奈。

半晌,香草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她再也不会回去了。她的名声已经臭了一道滩,不希望已经忘记她的那片土地上再印上自己不干不净的痕迹。

最后,香草流着泪求他说,她就放心不下自己的老妈妈,让他经常帮着自己照顾些。“你要能帮我尽尽孝,也不枉我当年对你的一片心意了哩……”香草眼泪汪汪看着他,目光里满满的都是乞求和信任。

他含泪点头答应了。就是为了当年那一书包麦穗,他也得答应啊。

香草临走的时候,让女儿叫他舅舅。小丫头嘴里甜甜的叫着,被香草牵着小手往山下走了。那个小小的人儿,和妈妈走了好远,还转过头望着他,稚嫩的喊着:“舅舅……”

娘俩慢慢转过一个山嘴,看不见了。只有一声声尖嫩的声音从山的那面清晰地传了过来:“舅舅……舅舅……”

望着雪地上一大一小的两行脚印,他再也止不住地哭出声来……

那天,他跌跌撞撞回到了家,他觉得他把自己的一颗心给揉碎了,连血带肉地抛撒在那条蹒跚着一大一小两行脚印的山路上……

“唉,苦命的香草……”那个火星叹息了一声。

“苦命……”他把火星掐灭了,狠狠按进了脚下的泥土里。

周围的田野里已经一片寂静,只有地里的玉米叶子在哗啦哗啦响着。天上的月牙儿,散发出淡泊的光芒,掺和着露水的湿气,让这个临近秋天的夜愈发凉了起来。

“回吧。”那个火星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

“你先回……”

“天气凉了,回吧。”

“你先回!”

那个火星迟疑了一下,离开他往庄子里走去。刚走不远,就听见身后传来吱吱呀呀拉响二胡的声音。

正是那首《红太阳照边疆》,原本欢快明亮的曲调,却被他拉得慢慢悠悠,那弯曲的琴弦里,流淌着一股压抑了很久的悲伤和哀怨……

“唉……”那个火星星望着刚刚离开的那个地方,叹息地摇摇头。

这悠扬的曲调,在这片土地上凄凉悲怆地飘荡着。它像是在寻觅着呼唤着——

一个离乡太久渴望回家的孤独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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